搜索
猜你喜欢
12
返回列表 发新帖
楼主: 扫地

不是人间富贵花(已更新结束)

  [复制链接]
 楼主| 发表于 2013-10-22 14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『归梦隔狼河』

每次从前人的诗句中,拾起“归”这个字,总也免不了为之凝默片刻。“归”,在古代倾注了太多的情感和寄愿。因为环境的不同,现世的人们很难再想像到古代人心中的“故乡”那是怎样的一种情结。故乡在现代人眼里不过是父母漂泊的最后一站,只要你愿意,今天在黑龙江,明天就可以回到海南。故乡的距离也不过是飞机上,火车上睡眠几十个小时,转眼即到。即使忙于学习工作无法回到故乡,也可以通上视频和电话,看到对方的模样,听到对方的声音。不像在古时,人类的征服自然的力量还很弱小,没有便捷的交通和通讯工具,一路上关山隔阻,风餐露宿。你或是更想像不到,那“浊酒一杯家万里”征卒们摔碎碗的时候,那怎样的一种悲壮。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突如其来的战斗和疾病打倒,你不知道前面的路还有多长,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到你无比眷恋的故乡,见到你的家人,妻子还有孩子。你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思归不得,家破人亡。思“归”在那样的年代,几乎成了每一个背井离乡的人心中最重的羁绊。也成了诗人笔下吟咏最多的词章。

“万帐穹庐人醉。星影摇摇欲坠。归梦隔狼河,又被河声搅碎。还睡。还睡。解道醒来无味。”------如梦令/纳兰容若

容若的这一曲《如梦令》,是康熙二十一年扈从东巡时所作。深入浅出的写法,看似有些偏离,却又紧扣主题。如果无法领略到战争对于人们的冲击和伤害有多深,便无法领悟到容若的无味。"无味"并不是指没有味道很无聊,而是他带过兵,深知征卒的痛苦;他不喜欢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萧凉;他不喜欢君主之间穷兵黩武,轻启战乱,让无数个家庭支离破碎......道不尽的感慨忽然间就让容若深深的沉默了下来,用“无味”来作为结尾,事实上是无从言说之感。

有时候,你顺着字面意思来理解一首词是非常乏味的,就像容若的这阕如梦令。“归梦隔狼河,又被河声搅碎。”很多评析上说,是容若思乡了,因为随皇帝巡查,而思归不得,写下的感慨。且不说身为一等侍卫的容若是康熙的宠臣,即便真的有战争,康熙也不会让容若亲身历险。就算东巡再久,他是可以受人侍候,数月之内,也可以安全的返回家中。他何来的这么急切而又强烈的思归之心呢?

我相信,作为一个伟大的诗人,对历史是有担当的。容若所说的“归梦隔狼河,又被河声搅碎”,只不过是借由自己一时的思乡之情,看到这星星点点的军帐,忽然想起历朝历代曾经有太多的征夫,因为战争而葬送了性命,因为战争有太多的家庭破碎。容若这悲天悯人的心性是由来已久的,因为不忍,他才能对着滔滔白狼河感慨出,那些征夫的回家的梦想,被一条战争的长河,隔绝在了彼岸。


“击鼓其镗,踊跃用兵。土国城漕,我独南行。从孙子仲,平陈与宋。不我以归,忧心有忡。爰居爰处?爰丧其马?于以求之?于林之下。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于嗟阔兮,不我活兮。于嗟洵兮,不我信兮。”------《诗经》击鼓

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。曰归曰归,岁亦莫止。靡家靡室,猃狁之故。不遑启居,猃狁之故。采薇采薇,薇亦柔止。曰归曰归,心亦忧止。忧心烈烈,载饥载渴。我戍未定,靡使归聘。采薇采薇,薇亦刚止。曰归曰归,岁亦阳止。王事靡盬,不遑启处。忧心孔疚,我行不来。彼尔维何,维常之华。彼路斯何,君子之车。戎车既驾,四牡业业。岂敢定居,一月三捷。驾彼四牡,四牡騤騤。君子所依,小人所腓。四牡翼翼,象弭鱼服。岂不日戒,猃狁孔棘。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饥载渴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。------《诗经》采薇


每当读到容若这曲如梦令,总是会想起诗经里征夫的歌谣:我最亲爱的人,我是多么想回去问候你一声,这些年你还好吗?可是战争已经让太多的人和马,长埋在了泥土里。想我出发的时候,杨柳轻轻的飘动着,你折下柳枝放在我手中,嘱咐我一定要活着回来。雨雪纷纷飘落,我们忍饥挨饿,去付那茫茫的征途,如今想来,心里充满了伤悲,回家,原来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。曾经对你许下承诺,会牵着你的手垂垂老去,如今,怕是也无法兑现了。生与死的距离太过于遥远。我的爱人,请你一定要原谅我,无法履行当初对你许下的誓言,牵你的手,垂垂老去。

卫国的风无休止的吹,吹红了我的眼睛。这是征夫深长而无望的思归之歌,是征夫与妻子之间爱的祭奠之歌,沉默到连名字也没有。战争,像一个巨大的漩涡,把所有的人都席卷进来。能让战争停下来的唯一理由就是死亡。

回看容若的这一曲如梦令,却发现白狼河的涛声,打碎的是容若的梦。然而那道历史战争长河涛声,打碎的是无数征夫的归梦。河的这边是故乡,他们再也回不来。一种哀痛无法言说,容若不禁黯然。而我内心的落寞,也随着容若的这阕小令,静静的滴下来。

评分

1

查看全部评分
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3-10-22 19:01 | 显示全部楼层
梦也不能归,非身受不能言此。难怪有人说:宁为盛世狗,不做乱世人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7-5 16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
RE: 不是人间富贵花(更新:人生若只如初见)

『人生若只如初见』

    也许提起纳兰容若,有人可能还有点陌生。如果说到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,估计很多人都会惊讶:原来这是他写的啊。人生若只如初见,正是出自于纳兰容若笔下。短短七字,胜过千言万语,人生种种不可言说的复杂滋味,都因这一句而涌上心头。不要再问世间万物开始的理由,一切皆因初见。未知的未来,有相濡以沫的爱、有挫骨扬灰的恨,有寸草春晖的情、有嚼穿龈血的仇,当所有的爱恨情仇失了往日的意气风发,当人生迟暮,回首感慨那一句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时,又是怎样的心情?最后的最后,我们在各自的世界,扮演着已经习惯的角色沉默无言。一场盛宴,终于散场了。悲伤的,不是这残羹冷菜,而是,这似水流年。

    容若信手拈来的七个字,就像北斗星一样璀璨在北方的上空,他无意普世,却道出了普世情怀,他无意点化人生,却把所有的人生都点化了出来。人生若只如初见,似乎再也没有能与其比肩的句子。完美的怕是连容若自己都无法再超越,只能像座丰碑,留给后人瞻仰。

《木兰花令•拟古决绝词柬友》/纳兰容若
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?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。
骊山语罢清宵半,泪雨零铃终不怨。何如薄倖锦衣郎,比翼连枝当日愿。


        这曲木兰花令,有个副标题“拟古决绝词 柬友”。

    说到决绝词,容若想到了卓文君的《白头呤》。早年司马相如家贫,并不得志。直到受卓文君父亲的邀请去做客,司马相如的命运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席间,司马相如以琴心挑之,一曲《凤求凰》博得了佳人欢心,文君夜奔相如的故事便由这日而始。此后司马相如青云直上,官至中郎将,而此时的司马相如随着官位提升,萌生纳妾之意。司马相如差人送给文君一封信,信上只有“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”十三个字,唯独没有亿(忆),文君阅后知道丈夫对自己也没有怀忆,便写下了这一首《白头呤》,她说“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” 意在控诉丈夫薄情,喜新厌旧。

    副标题后还有柬友二字,柬友,则是写成字帖,寄赠朋友。柬友,这位朋友到底是谁?有人说是送给好友顾贞观的,有人说是送给好友严绳孙的。但是从词中不难看出,容若是以一个女子的口吻,来责问那个薄情的人。我曾不止一次的对自己发问,为何容若要用女子的口吻来填词一首送给自己的好朋友,还特地来相决绝,控诉友人薄情呢?如果说是送给顾贞观、严绳孙的,那为何要表现出男女之间的哀怨呢?这样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,我是不能接受的。容若为什么要以女子的口吻,来写一首充满闺怨和控诉的决绝词送给自己的朋友。这个问题一度成了我心中的迷惑。容若在这阕词中,引用了两个典故。上阕秋风画扇,说的是班婕妤和汉成帝的故事;下阕泪雨零铃,说的是杨玉环和唐玄宗的故事。

    班婕妤是汉成帝的后妃,在赵飞燕、赵合德入宫前,汉成帝对她最为宠幸。班婕妤是才女,她熟读史册,擅长音律,在后宫中的贤德是有口皆碑的,她常常开解汉成帝的抑郁,使得汉成帝把她放在亦妻亦友的位置。汉成帝与班婕妤一时间密不可分,形影不离。

    汉成帝为了方便和班婕妤一起出行,特别命人打造了一辆双人辇车。但此事却遭到班婕妤的拒绝,她说:“贤圣之君,皆有名臣在侧,三代末主乃有嬖女”。意思是说古代圣贤的君王,陪在他身边的都是名臣。夏、商、周三代的末主夏桀、商纣、周幽王,才有嬖幸的妃子陪在旁边,最后落得个国破家毁人亡的境地。汉成帝一听婕妤有如此气度和眼光,不禁大为感动,便放弃了制作辇车的想法。当时王太后听到班婕妤以理制情,不与皇帝同车出行一事,赞美道:“古有樊姬,今有婕妤。”

    班婕妤一时成了汉成帝贤内助,可惜的是汉成帝不是樊姬丈夫楚庄王那样的明主,自赵飞燕姐妹入宫后,声色犬马,班婕妤受到冷落。赵氏姐妹不仅把汉成帝迷惑的晕头转向甚至不辩是非,在赵氏姐妹的构陷和排挤下,班婕妤一纸奏章自请余生到长信宫侍奉王太后,汉成帝应允。从此深宫寂寂,不复往日,常以古筝、笔墨作伴,以至于后世留下许多诗赋。

    班婕妤曾藉秋扇以自伤,写下《团扇歌》。她说:“弃捐箧笥中,恩情中道绝”。班婕妤自知,她就象搁置在箱匣中的团扇一样,被人遗弃,不会再得到汉成帝的怜爱了。长信宫中,孤灯映壁,宫深风冷,忆起初见之时,不觉眼泪潸然,白昼黑夜相承,岁月渺然无望。而汉成帝沉迷于酒色,远离了班婕妤的规劝,最后落得个暴毙的结局。


    泪雨零铃,是杨玉环和唐玄宗的典故。唐玄宗这个开元盛世的明主,他的功绩不用多加赘述,世人也自然晓得。他平定了天下,开创了盛世,只是没有料到会遇上一个让自己不能自持的女子―------杨玉环。

    唐玄宗除了皇帝身份外,他还是一位音乐家,精通多种乐器,并创作有《霓裳羽衣曲》《雨零铃》等曲调。偶然的一次初见,明皇邂逅了同样精通音律,善歌舞的杨玉环。音律像一根红线将两个人牢牢的拴在了一起。那一年七夕节,长生殿外,唐玄宗和杨玉环许下了誓言:我愿与玉环生生世世为夫妻,不离分。

    杨玉环并不是一个恃宠而骄的女子,只是唐玄宗太过溺爱她,因为爱屋及乌,但凡和杨玉环有关系的人,都发迹了。最后导致错用佞臣,以杨国忠为代表的一群政治腐败,奢侈荒淫昏官当了道。弄的京师和中原地区武备空虚,西北和北方各镇节度使拥兵自重。遂即《安史之乱》爆发。在玄宗逃亡蜀地的路上,军队哗变,逼玄宗诛杀误国奸臣杨国忠。禁军将领陈玄礼等杀了杨国忠父子之后,认为“贼本尚在”,请求再杀杨玉环以免后患。社稷垂危,玄宗无奈,赐下三尺白绫。玉环手势白绫道:“妾诚负国恩,死无恨矣。” 马嵬坡庙宇前,梨树下,她与梨花一起零落成雪。

    一言初见,心有切切;再言初见,无声哽咽。越幸福,越伤人,明皇终于明了这其中奥秘。他赐死了自己的妻子,也赐死了自己。



    将两个故事细细的进行比对后,我才发现其中有有很多的相似之处。故事中的两个女人,同是皇帝的爱妃,但又从来不涉足朝政,祸乱朝纲,作为一个后宫妃子来说已经是十分可贵了;她们同样是被薄情的锦衣郎辜负又不得善终的慧女子,一个被自己的丈夫遗落冷宫,一个被自己的丈夫赐死。想着想着,我突然间忆起容若的另一首词。

南乡子•为亡妇题照》/纳兰容若
泪咽却无声。只向从前悔薄情,凭仗丹青重省识。盈盈。一片伤心画不成。
别语忒分明。午夜鹣鹣梦早醒。卿自早醒侬自梦,更更。泣尽风檐夜雨铃。


     看着故园的风景依旧,人事已非,不禁把书桌拍了一遍又一遍:对着亡妻的画像,拿起笔的时候,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又掉了下来。爱人,你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还好吗?对不起,请原谅我当初没有好好的照看你,心中是有千般万般后悔。想起我们曾经在一起赌书、饮茶、习字,谈心那是多么的快乐。如今,我拿起笔来,却不知道如何将你记取。你要我照顾好自己,你离开时说的每一字每一句,我都深深的记在心里。每一夜,最怕早早起来的鸳鸯鸟儿,惊醒我的美梦,因为只有在梦里,我才可以见到你。透过窗户看着屋檐下我们双双系上的风铃,听着丁丁当当的铃响,不禁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    这首悼亡词是纳兰题在亡妇画像上的。可以想到,容若当时拿起笔的时候,无语凝噎的神态。欲哭无声中,内疚从前不够珍惜妻子,他的手在颤抖,执笔难下,一片伤心画不出来,心中却是满满的悔恨,悔恨当初自己薄情。

    容若的用心是含蓄的,这是容若的可爱之处。他尝试了一回角色代入、换位思考,他把自己想象成妻子,他感受着当时妻子被冷落的心情。他借由妻子口吻写下《木兰花令》,来控诉自己是个薄情的锦衣郎。柬友,这位友人原来不是别人,而是自己。“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”他代表妻子和自己绝别。

    容若的悔心,或许只有以这种方式自伤,才能得到一点安慰。人生若只如初见!情深不寿,如斯而已。


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4-7-7 13:41 | 显示全部楼层
我外行看热闹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7-17 21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

『当时只道是寻常』

尘埃落定。
逝去的是岁月,不老的是思念,留下的是太息。时间毫不留情的给出了答案。十年,是他全部生命的三分之一。那个孑然的身影,叶赫那拉氏,容若。以几近愚蠢的固执,倾尽一生当好的年华,谱出一卷石人落泪的饮水词。饮水之冷暖,皆是人心的柔软,人性的真善。

秋天来了,窗外都是萧索荒凉的景色,零落着各种情绪的味道。容若关上窗户,以为这样就会少一些忧愁,可是窗外的西风,卷吹着落叶,敲打着他的书窗,发出沙沙的声响,更让他内心不能平静。这秋的萧条,最容易让一个人跌进暗藏深处的回忆。旖旎不散的往事,让容若独立,斜阳拉长了他的身影,阵阵秋风袭来,凉的不是天气,而是人心。

《浣溪沙•谁念西风独自凉》/纳兰容若
谁念西风独自凉,萧萧黄叶闭疏窗,沉思往事立残阳。
被酒莫惊春睡重,赌书消得泼茶香,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
看到你如此自伤,为妻于心不忍。奈何我却与你相隔了一个世界,你不见我,我也不得触摸到你。谁念西风独自凉,你又写下一曲,却教愚妻不能卒读下去。那些不经意的过往,生活里平常的琐事,原来,你一直都记得。

还记得那个深秋的午后,和煦的阳光,照在身上让人心生暖意。你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,已经不知道这是你第几次守着熟睡你,我总是拿条毡子轻轻帮你盖上,不忍心惊扰你。你熟睡时像个孩子一样,翻身时,毡子总是掉下来,我喜欢这样静静的看着你,帮你披好毡子,掖好毡角。我们常常在亭台里一起做赌书的游戏。一个人出题一个人猜,我们交换着考问对方,某诗某句出于某书某卷某页某行。猜出来的人,可以饮茶,以示庆贺;猜不出来的人,须往身上泼一杯茶,当作惩罚。无论输赢,我们都欢喜着。不知不觉两个人却弄湿了衣裳,满身都是茶香的味道,不过,还是愚妻胜多输少呢。

十年了,你还是如此眷恋着愚妻,郁郁寡欢,不能真正的快乐起来,这让愚妻欣慰而又更加惭愧。你的爱,你的心,愚妻泉下都有知了。不要再自悔薄情了,不要再让当好的青春年华白白的流逝了,愚妻怎能担当得起,消受的起。真希望,这些平常中生活的枝蔓、琐碎的记忆,都让秋风带走,哪怕是你假装你已经忘记了我。这样你才能够,重新去追求自己的生活。



这样一位温柔可人的妻子不仅是容若生活上的伴侣,更是他文学上的红颜知己。即便已知生死两茫茫,可容若十年间依然放不下妻子卢氏。有人说“爱上一个人,既然享受了她带给你的幸福,就必然要接受爱她的辛苦,这是真心的代价。”容若用三分之一的生命践行了这句话,只是这代价太过于沉重,非慧女子不能消受。

两情相悦,心心相印,幸福总是失去后,才知道有多么矜贵。卢氏的逝去成了容若心中桃花源,外人不得涉足。他明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,可他宁愿独自在桃花源中快乐、哀思、悔恨、叹息、落泪。 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他喃喃自语。这七字,我们读来尚且为之心痛,何况词人自己,又是怎样的情深才能够道得出这一句如水的白话?或者也只能用 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来作答。

她的美没有一点人间烟火气,淡雅的像一幅氤氲的山水画。在容若三十岁的时候,他认识了她,江南才女沈宛。(沈宛,字御蝉,浙江乌程人,著有《选梦词》。)

在未识容若之前,她一直有读他的诗词。她明白他对妻子卢氏的款款心意,他的情深,她读得懂。沈宛一度猜想,这样才华横溢、见识广博又情深语痴的公子,会是个什么模样?她开始幻想与他初见的场景。未识已相知,沈宛喜欢上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公子。

在朋友的撮合下,两人终于见了面。沈宛熟读容若的诗词,而容若也欣赏沈宛的才情,这让他们感到非常默契。他们同游江南,品茗谈心,研习诗词交流心得。她总是含情脉脉看着他,听他品评历代词家的作品和扈从南北奇的轶事;他也是含笑温柔的听她扶琴,赞美她的才艺。他们非常愉快的渡过了一段时光,两人已经到了难舍难分的境地。只是他却从未对她说过超乎友情之外的话。这让沈宛感到难过,她知道他的妻子一直占据着他的心。如果不去解开这个心结,怕是这个忧伤内敛的佳公子,是不会喜欢上自己的。

此恨何时已。滴空阶、寒更雨歇,葬花天气。三载悠悠魂梦杳,是梦久应醒矣。料也觉、人间无味。不及夜台尘土隔,冷清清、一片埋愁地。钗钿约,竟抛弃。
重泉若有双鱼寄。好知他、年来苦乐,与谁相倚。我自中宵成转侧,忍听湘弦重理。待结个、他生知已。还怕两人俱薄命,再缘悭、剩月零风里。清泪尽,纸灰起。
《金缕曲•亡妇忌日有感》/纳兰容若

沈宛忽然念起了容若写下的这首悼亡词,然后说道:“四年前,从顾公子那里得到了这首词,就再也无法忘记。我真羡慕雨蝉(卢氏)姐姐,可以让公子,一直牵挂,一直牵挂着。公子对雨蝉姐姐的执着的爱,怕是此生无人能够取代,这也是我欣赏公子的地方。不敢奢望公子能像喜欢雨蝉姐姐那样喜欢我,只要能陪在公子的身边,宛儿就知足了。”

容若惊讶的皱起眉头,心突然就多了一层防备,因为这心底的桃花源一直是容若的禁区,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擅入和分享。但和沈宛在一起的这段时间,确实令自己开怀了不少,明明很喜欢,却碍于亡妻无法开口。他很矛盾,不知如何接她的话,只是说:“过去的事情,不提也罢。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,先告辞了。”容若便匆匆转身离去。

那一夜,容若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天快亮的时候容若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回到了妻子卢雨蝉和自己在书房一起看书的情景。书房还是像以前一样,细心的雨蝉不许家丁来打扫书房,总是亲自把它打扫地干干净净,然后摆上两盘容若喜欢的水果和点心。这样既能让看书忘食的容若垫垫饥饿,又能用水果的清香撵走屋子里的浊气,比熏香都好。容若看到忙碌的妻子,一时语塞,无言泪两行。写下的所的悼亡和思念,在看到妻子雨蝉的时候,都显得太苍白了,只要妻子在,所有苦都不觉得苦。寒暄好一会才落定下来。
“夫君,你可知道这世间最令人悲伤的是什么?”妻子雨蝉问道。
容若深有体会怎么会不知,这还用问吗?开口答到:“这世间最悲伤的莫过于一个‘情’字。”
雨蝉摇摇头:“夫君错了,应当是一个‘若’字。”
容若不解的问道:“这是何道理?”
雨蝉看着他的眼睛,继续说道:“夫君字容若,却始终没有弄明白一个‘若’字的意义。世人常道,这件事若能这般,这意外若能如何如何,该多好;将来若能怎样,我又如何如何;夫君说,人生若能如初见一样,该有多好。凡“若”字出现,皆是自己已无能为力,无法挽回,伤悲懊悔不止,是也不是?”看着容若点点头,雨蝉又说道:“夫君常常自伤,悔恨当初没有照看好为妻,可夫君从来不知道,雨蝉最大心愿,是看着夫君,开心快乐的活着。‘满目山河空念远,不如怜取眼前人。’七年了,夫君该放下雨蝉了。”

容若泪眼道:“七年,德,无一日不念雨蝉,今日听妻一番话,终获心安。”

雨蝉含笑道:“夫君,有此一言,妻亦心安。御蝉妹妹,是位不错的姑娘,忘夫君好好珍惜,待她如待我,切莫辜负人家一片深情。”

一梦醒来,烟雨初收。容若终于如释重负,他的心也终于能够重新呼吸。和沈宛在一起,容若终于感受到那久违的快乐。

有人说是因为沈宛和卢氏样貌相像,容若才纳其为妾。我却相信,容若因为心生爱慕而喜欢沈宛,无关其他。十年了,在去世的前一年,他终于可以放下卢氏,从悲伤中自我解救出来,我想知书达理的卢氏看到他们相知相爱,她也会欣慰的。只是时间、家族背景,不允许他们有更多的幸福。沈宛是汉女子,容若是满族正黄旗贵族,满汉不能通婚,他们彼此都很清楚。容若不顾家族的压力,和她拜堂成亲,喜结连理,虽然见证人只有区区几位朋友。容若接沈宛于京城,在德胜门内置房安顿下来。他爱她,却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正式的名份,没有办法把“沈宛”两个字,写进纳兰族谱,只能过着情人式的生活。她也爱他,她欣赏的是他感天动地的真情和他的品格和才华,她并不是贪图他的富贵,所以即使是一段露水情缘,朝生暮死,她也甘心情愿。

迫于其父纳兰明珠和家族的压力,容若和沈宛聚少离多。沈宛不忍自己成为容若和他家的人矛盾的焦点,带着怀孕的身躯回到了江南。因为懂得,所以成全。即便这一去便是决绝之别,御蝉也没有心生怨恨。在同一个城市,终归有一丝慰藉;归来之后,距离远了,相思也变得深邃。

御蝉离去后,容若的身体每况愈下。那年夏天,容若身染寒疾,也许是感到自己命不久矣,于渌水亭设宴款待了自己的一众好友,宴饮中,他留下了人生绝笔《夜合花》。七日后(公元1685年7月1日)与世长辞,享年三十一岁。

《夜合花》/纳兰容若
阶前双夜合,枝叶敷花荣。疏密共晴雨,卷舒因晦明。
影随筠箔乱,香杂水沉生。对此能销忿,旋移迎小楹。

夜合花开了。他立于台阶之上,看着这两株亲手摘下的树。花朵半露半遮隐匿在茂盛的树叶之中。叶子疏疏密密,花朵明开夜合,稀稀落落的小雨下着,他想起了她们,卢雨蝉和沈御蝉,他生命里深爱的两个女人。影子随着竹帘摇摆而晃动,香味因着这小小的雨滴而更加沁人。只有看它的时候他的忧愁才能少了些许,他又移动几步,依靠在立柱上凝视、出神。

    夜合花,一个“合”字,把容若的心机全部暴露了出来。生也分离,死也分离,容若始终没有办法和心爱的人厮守。他拥有平常人没有的社会地位,他拥有平常人没有富贵,在外人看来他拥有的足够令每一个人艳羡,可他独独没有像平常人一样,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,享受平凡烟火的幸福和快乐。他走了,带着自己的梦想。

容若的恩师徐乾学,为其撰写了墓志铭:“今其弃余也数月矣,余每一念至,未尝不悲来填膺也。呜呼!岂直师友之情乎哉。余阅世将老矣,从吾游者亦众矣,如容若之天姿之纯粹、识见之高明、学问之淹通、才力之强敏,殆未有过之者也……”大意是:今天离你去世已有几个月,我每每想到你,悲伤总是郁结在胸膛,无法排遣。真是天妒英才啊,我与你何止师生情谊,朋友情谊这么简单,我们是忘年之交,伯牙子期之情谊啊。我已经老了,从我游历至今,此生但凡我见过的人,却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你天姿纯粹,见识高明,学问渊博,才思敏捷……

数月后,顾贞观把容若去世的消息带到了江南,此时怀了容若孩子的御蝉临盆在即,虽然她从离开京城那一天开始,就不奢望能进纳兰家门,哪怕和容若一生不得相见。但听到爱人去世的消息,她还是崩溃了。毕竟活着还有一份牵挂,还有一丝盼望。如今,他走了,谁能把这相思戒掉?孩子终于出生了,他的名字是他的父母在他没有出生好的时候就已经取好的,他叫富森。她守护着他们的爱情结晶,一晃数年。

《朝玉阶•秋月有感》/沈宛
惆怅凄凄秋暮天。萧条离别后,已经年。乌丝旧咏细生怜。梦魂飞故国、不能前。
无穷幽怨类啼鹃。总教多血泪,亦徒然。枝分连理绝姻缘。独窥天上月、几回圆。

夜深人静的时候,妾总是没有能力独处。那一年暮秋,得知你去世的消息到现在,一别已有三年。想你的夜晚,就把你的诗词,还有你写给我的信笺取出来,一遍遍重复的读,这般煎熬的日子,你可知道有多难过。几回回想追随你而去,可看着可爱的孩子,我狠不下心。你怎么舍得妾一个人,孤伶伶像只杜鹃,夜夜悲鸣,哭出血痕。任我多想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你,也都徒然。你走了,姻缘尽了,短短的一年,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。天上的月亮,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。那里面的我的思念,你可曾收到。

尘埃落定,心情却在暗淡的怪圈里出不来。

“冷处偏佳,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”你不经意吟出这样意境空灵、格调高远的词,却没想到成了自己一生的映衬。跳出故事之外,我想,只能叹上一句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来慰藉你的英灵,我的心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7-17 21:19 | 显示全部楼层


番外
―――――――――
离开昆山之前,似乎欠下了很多文字没有续写完成。回来句容一段时间了,平常的日子开始往复循环。在昆山的这些年,好多画面,在我的脑中一一记了起来。好多事情积累在心头,需要去完成,而有些欠下的,就只能欠下了。

13年10月,开始写“不是人间富贵花”,直到现在刚好有10个月,共完成1.5万字。我知道这样的写字速度实在太慢了,那是因为,我怕最后两节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把握不好。在和蔷薇的交流下,以及她给的建议,让我终于完成了它。在这过程中,每一次代入情景的时候,心情暗淡的半天都恢复不过来。至此,我最想感慨一句,终于可以不用再去翻《饮水词》了。

以前初读饮水词的时候,喜欢拿他的词和晏小山的词作比较。因为他们是宰相的儿子,写的词又都十分工整、空灵、婉丽,但又都是郁郁不得志。小山词固然是好,写过很多鬼句,如“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”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。但深读容若的《饮水词》之后,你会被他的人格魅力给征服,而决非只有男女之情爱。

我节选了容若的六句诗为标题,来对容若的人格魅力进行一些描述。“冷处偏佳,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”事实上这是一个迷题,迷底是雪花。他将他的妻子卢氏比喻成雪花,轻轻的飘走了。能够吟得出此句,足见容若的心有多空灵,绝非一般寒门小户、苦读成名的士子能够企及。这首小令戏剧性的映衬了他的一生,极具代表性。“一日心期千劫在” 可以看出他对待朋友极为真诚,不仅仗义疏财、还且还救自己都不认识的友人之友。他倾慕汉文化知识,他有不同于一般满清贵族纨绔子弟的理想和气度。“深山夕照深秋雨”、“归梦隔狼河”他带兵出塞,他了解士卒的辛苦,他热爱和平,厌恶战争。从这一角度上来讲,他写出来的感慨,要比站在历史书上不接地气的怀古,要强的多。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、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这两句普世情怀,越解释越局促,其中好处,能身受却不能言传。

     容若是一等侍卫,要陪着皇帝鞍马扈从,还要著书立论,《饮水词》不过是他闲下来的时候,抽出时间写的,所以他的成就,绝非一卷《饮水词》就能盖棺论定。下江南,出塞,他去过很多地方,经历过常人没有经历过的,所以他的老师徐乾学给了他极高的评语,说他一生没有见过一个人的见识超过容若的。王国维说,北宋以来,一人而已。而他只活了三十一岁,就有了这些成就。见识、博学、胸怀、感情、理想,形成了他的人格魅力。

突然想去宋庆龄故居看看,听说那里曾是纳兰府邸的旧址,院中有容若亲手种下的合欢树,还有他人生最后的绝唱《夜合花》。



------------

结束
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4-7-18 10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写的真好,下次编刊物在这里面拿文章用了,可否?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4-7-19 09:59 | 显示全部楼层
一指老师抬举了,如果能用上当然是好!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4-7-19 10:15 | 显示全部楼层
厉害啊!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4-7-19 11:36 | 显示全部楼层
把纳兰的内心写出来了。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发表于 2014-7-19 17:23 | 显示全部楼层
楼主是研究文字的??
回复

使用道具 举报

使用 高级模式(可批量传图、插入视频等)
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| 立即注册

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